第323章:长安端阳 千里故音
第323章:长安端阳 千里故音 (第2/2页)他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刚才的火气,瞬间就被一种更复杂、更尖锐的情绪取代了。酸酸的,涩涩的,还带着点陈年的委屈和愤怒,堵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他没说话,手指却越握越紧,指节都泛了白。
爷爷见他没应声,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你……你给你爸打个电话吧。”
这句话一出,江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就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
那是三年前的春节。
那时候他和心玥刚结婚不久,带着心玥回娘家过年。本来就和家里关系僵,待得浑身不自在,可大过年的,不回去又说不过去。
大年初三那天,父亲突然发现,放在卧室保险柜里的八千块钱不见了。
那笔钱是父亲准备给小儿子江涛买新车的首付,凑了很久才凑齐的,一直锁在卧室的保险柜里。
保险柜是密码锁,只有父亲和母亲知道密码。
可钱就是莫名其妙地没了。
父亲翻遍了整个卧室,都没找到。母亲说她没动过,江涛说他也没碰过。
然后,父亲就一口咬定,是江霖偷的。
理由很简单:家里就这么几个人,除了他,没人会做这种事。而且他当年“手脚就不干净”,现在开饭馆缺钱,肯定是他动了歪心思。
江霖当时就懵了。
他连保险柜在哪都不知道,更别说密码了。他从十八岁离家出走,就再也没进过父母的卧室,怎么可能偷钱?
他跟父亲解释,说他没偷,他不知道密码,也不缺钱。
可父亲不信。
父亲说:“不是你偷的,难道是钱自己长翅膀飞了?你从小就不学好,我还不知道你?”
父亲还说:“你开那个破饭馆,天天赔钱,指不定多缺钱呢。拿了就拿了,承认了就行,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别跟我在这装无辜。”
那天,过年的喜庆劲儿全没了。一家人围着这件事,吵得不可开交。
母亲在旁边抹眼泪,劝父亲再找找,劝江霖别跟父亲顶嘴。江涛站在一边,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只有父亲,一口咬定是江霖偷的,越说越难听,什么“小偷”、“手脚不干净”、“养不熟的白眼狼”,什么难听骂什么。
江霖百口莫辩,气得浑身发抖。
他跟父亲说:“你可以去查监控,可以去报警。要是查出来是我偷的,我十倍赔给你。要是不是我偷的,你给我道歉。”
可父亲不肯报警,也不肯查监控,只是一口咬定是他偷的,说家丑不可外扬,报警丢不起那个人。
那天晚上,江霖带着心玥,连夜就走了。
大年初三的晚上,天特别冷,风特别大。他牵着心玥的手,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心里凉得像冰一样。
心玥一直陪着他,没说什么,只是紧紧握着他的手。
从那以后,他就很少回家了。过年也只是回去吃顿饭,坐一会儿就走,从不过夜。
而那笔钱,到底去哪了,至今都是个谜。
没人再提过,父亲也没再找过。
就好像,那笔钱真的是他偷的,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可父亲却总爱拿这件事说他。每次吵架,每次他不顺父亲的意,父亲就会拿“偷钱”的事戳他,说他“手脚不干净”、“从小就不学好”。
每一次,都像一把刀,狠狠扎在他心上。
那是他这辈子,最屈辱、最委屈的记忆。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跟父亲的关系,彻底降到了冰点。
这么多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早就不在乎了。可今天,听到爷爷说“给你爸打个电话”,那些尘封的记忆,那些委屈和愤怒,瞬间就翻涌了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淹没了。
江霖的喉咙发紧,胸口闷得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电话那头的爷爷,显然也知道这件事是父子俩心里的疙瘩,语气里带着点恳求:“我知道,你心里还怨他。当年那件事,是他不对,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你,后来还总拿这事说你。爷爷替他跟你赔个不是。”
“可他毕竟是你爸,年纪也大了,脾气又倔,拉不下脸。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你。昨天还跟我念叨,说你带着孩子在外面,不知道吃不吃得惯,累不累。”
“你就……就给他打个电话,说两句话,行不?就当爷爷求你了。”
老人的声音里,带着点苍老的疲惫,还有点不易察觉的心酸。
江霖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的爷爷都有点不安了,他才哑着嗓子,声音冷硬地说:“再说吧。”
不是答应,也不是拒绝,只是“再说吧”。
他实在打不出去这个电话。
一想到父亲,他就想起当年被冤枉的屈辱,想起父亲那些难听的话,想起大年初三晚上冰冷的风。
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凭什么让他主动打电话?
就因为他是父亲?
爷爷听他这么说,也没再逼他,只是叹了口气:“行,再说吧。你自己好好想想。你们在外面玩得开心点,注意安全。”
“知道了。”江霖说。
“那我挂了。”
“嗯。”
电话挂断了。
江霖拿着手机,坐在藤椅上,久久没有动。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明是暖的,他却觉得心里又冷又涩,堵得慌。
先是林瑶,再是父亲。
好好的一个端午节,被这通电话,搅得心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林瑶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想起她炫耀时的嘴脸,心里就一阵厌烦。真不知道她是怎么好意思开口的,让爷爷传话要红包,她也不怕丢面子。
更让他心里难受的,是父亲。
那笔莫名其妙消失的钱,那句句戳心的“小偷”、“手脚不干净”,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好几年了。
父亲从来没跟他道过歉,反而一次次拿这件事戳他,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现在倒好,爷爷说,父亲惦记他。
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爷爷为了让他打电话,故意这么说的?
江霖不知道。
他只知道,听到“父亲”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心里,还是会疼。
“爸爸!你看!我找到一只小蜗牛!”
念念清脆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把江霖从乱糟糟的思绪里拉了回来。
他抬头,就看到念念举着一片叶子,叶子上爬着一只小小的蜗牛,兴冲冲地跑了过来,小脸上满是兴奋。
心玥跟在她身后,慢慢走过来,眼神里带着担忧。她刚才虽然在陪念念玩,可一直留意着这边的动静。电话里的内容,她隐约听到了一些,尤其是提到父亲的时候,她看到江霖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她知道那件事。
江霖跟她讲过,当年被父亲冤枉偷钱的事。她第一次听的时候,心疼得掉眼泪,不敢想象大过年的,江霖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指着鼻子骂小偷,连夜离家出走,心里该有多委屈。
所以她也知道,这件事,是江霖心里的死结。
江霖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情绪,伸手把跑过来的女儿抱进怀里,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哇,真的是小蜗牛!我们念念真厉害,在哪里找到的?”
“在墙根那里找到的!”念念举着叶子,得意地说,“妈妈说,蜗牛背着房子走路,走到哪,家就在哪。”
“对呀,蜗牛走到哪,家就在哪。”江霖摸着女儿的小脑袋,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怀里的小姑娘软乎乎的,身上带着淡淡的奶香味,是他的女儿,是他的小宝贝。他是爸爸了,是这个小姑娘的天,是她的依靠。
这个认知,像一股暖流,慢慢驱散了心里的冷意。
心玥走到他身边,没有问电话是谁打的,也没有问说了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纸巾,轻轻擦了擦念念脸上的汗,然后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刚买的粽子,剥掉粽叶,递到江霖面前:“尝尝这个蜜枣粽,刚买的,还热着呢。”
江霖看着她,她的眼神温柔又平静,没有好奇,没有追问,只有满满的理解和心疼。
他心里一暖,接过粽子,咬了一口。蜜枣很甜,糯米很糯,可他却觉得,嘴里有点发苦。
“林瑶让爷爷传话,让我给她孩子封个端午红包,还让我祝她节日快乐。”江霖淡淡地说,语气里带着点嘲讽,“她自己没手没嘴吗?非要通过爷爷传话。”
心玥的眉头皱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不快。
她和林瑶以前是最好的闺蜜,无话不谈。可自从林瑶嫁了有钱人,就变了,总爱在她面前炫耀,说她老公给她买了什么名牌,说她住的房子有多大,说她孩子用的都是进口的,话里话外都觉得心玥嫁给江霖,开个小饭馆,过得不如她好。
时间久了,心玥也就渐渐跟她疏远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只是她没想到,林瑶现在竟然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让爷爷传话要红包,也太掉价了。
“她怎么好意思的?”心玥的语气里带着点生气,“念念长这么大,她给买过一根线吗?还好意思要红包。”
“谁知道呢。”江霖冷笑了一声,“大概是炫耀惯了,觉得所有人都得捧着她,过节了,舅舅就该给她孩子红包。”
“不给。”心玥干脆地说,“凭什么给她?她那么有钱,还差我们这一个红包?就是惯的她。”
江霖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心里的烦闷散了不少,忍不住笑了:“我也没说要给。就是应付爷爷一句,等回去再说。给不给,给多少,还不是我说了算。”
“就是。”心玥哼了一声,“她要是真想要,就让她自己打电话来跟你说。通过爷爷传话,算什么本事。”
江霖点了点头,没再提林瑶。这个人,不值得影响他们过节的心情。
心玥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爷爷还说……让你给叔叔打电话?”
江霖的动作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说:“嗯。说后天是父亲节,让我给我爸打个电话。”
心玥的眼神更软了,带着满满的心疼。
她伸手,轻轻握住江霖的手,温柔地说:“不想打就不打。没人能逼你。当年那件事,是他不对,他不分青红皂白就冤枉你,还总拿这事戳你,换谁都会寒心。你不想打,就不打,我都陪着你。”
江霖看着她,心里一暖,反手握住她的手,紧紧的。
有她在,真好。
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站在他这边,都懂他,都陪着他。
“我知道。”江霖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就是……有点烦。”
“烦就不想了。”心玥笑着说,“难得出来玩,别让这些破事影响心情。我们好好过节,好好陪念念玩,好不好?”
“好。”江霖看着她温柔的笑脸,点了点头。
是啊,难得出来玩,何必让那些不开心的事,影响了一家人的好心情。
下午,天有点热,念念也累了,一家三口就待在民宿的院子里乘凉。江霖躺在藤椅上,念念趴在他的肚子上,听他讲故事。心玥坐在旁边,一边剥荔枝,一边听他们父女俩说话,时不时递一颗剥好的荔枝到江霖嘴里。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风一吹,带来淡淡的艾草香和槐花香,院子里安静又惬意。
刚才那通电话带来的烦闷,在妻女的陪伴下,慢慢散了。
江霖讲着讲着,低头一看,念念已经趴在他肚子上睡着了,小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睡得特别香。
他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抱起来,走进房间,轻轻放在床上,给她盖好小毯子。
走出房间,心玥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拿着手机看什么。看到他出来,抬头笑了笑:“睡着了?”
“嗯,玩累了。”江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看什么呢?”
“看明天的攻略。”心玥说,“明天是假期第三天,也是……父亲节。我们明天不去兵马俑了吧?找个地方好好玩一天,给你过个节。”
江霖的心里猛地一动,看向她。
心玥的眼神温柔,嘴角带着笑意,显然是记得刚才电话里的内容,却装作不知道,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给他过节。
他的鼻子有点发酸,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有点哑:“不用特意过,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怎么行。”心玥靠在他怀里,轻声说,“你是念念的爸爸,也是我的英雄,当然要好好过节。我查了,明天我们可以去华清池,那边凉快,风景也好。晚上我们去吃你最想吃的羊肉泡馍,再给你买个小蛋糕,好不好?”
江霖抱着她,心里暖得一塌糊涂。他没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
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夜色渐渐降临,西安的端午夜晚,格外热闹。远处的古城墙亮了灯,暖黄色的灯光勾勒出城墙的轮廓,像一条金色的巨龙。巷子里传来阵阵欢声笑语,还有粽子的香气,节日的氛围,浓得化不开。
念念睡得很沉,小脸上带着笑意,大概是梦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心玥也累了,靠在江霖怀里,有点昏昏欲睡。
江霖轻轻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拿起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来到院子里。
他坐在石凳上,点开通讯录,翻到了“爸”这个电话号码。
这个号码,他存了很多年,却很少拨打。上一次通话,还是过年的时候,他打回去拜年,说了没两句话,父亲又提起他开饭馆“不务正业”,话不投机,很快就挂了。
爷爷的话还在耳边回响:“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可江霖的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却是当年被冤枉的画面,是父亲指着他鼻子骂“小偷”的样子,是大年初三晚上冰冷的风。
那些伤口,太疼了。
不是一句“惦记”,就能抹平的。
更何况,那笔钱到底去哪了,至今都是个谜。
没人给他一个说法,也没人给他一句道歉。
江霖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打吗?
打了说什么?
说“父亲节快乐”?
太别扭了,他说不出口。
而且,万一打过去,父亲又拿以前的事说他怎么办?万一又吵起来怎么办?
江霖皱着眉头,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手机锁屏了。
算了。
不打了。
有些疙瘩,不是一个电话就能解开的。
有些伤害,也不是一句“惦记”就能弥补的。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门口,抬头看向远处的古城墙。灯光璀璨,夜色温柔。
端午的风,带着艾草的香气,吹过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江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房间。
床上,妻女睡得正香。心玥侧着身子,眉头舒展,睡得安稳。念念抱着小兔子,小脸红扑扑的,可爱得不行。
江霖轻轻躺在她们身边,伸手把她们搂进怀里。
不管过去怎么样,现在的他,是幸福的。
有她们在身边,每一天,都是最好的节日。
至于父亲,至于林瑶,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先放一放吧。
重要的是眼前人,是现在的生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温柔地落在一家三口的身上。
长安的端阳夜,安静又温柔。
而那些藏在时光里的旧伤,那些莫名消失的钱,那些关于亲情的隔阂与伤害,就像一道深深的沟壑,横在江霖和父亲之间。不是一句“父亲节快乐”就能跨过去的。
江霖闭着眼睛,抱着怀里的妻女,心里却清楚地知道,有些事,终究是要面对的。
只是不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