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新粟
第一百五十五章新粟 (第2/2页)范蠡嗯了一声。
田文看着他,忽然问:“范大夫,今年中秋,怎么过?”
范蠡想了想,缓缓道:“和去年一样。灯会,赏月,分月饼。”
田文笑了。
“好。我这就去安排。”
田文走后,范蠡又在晒谷场边站了一会儿。
阳光暖暖地照着,晒得人懒洋洋的。几个孩子在谷堆间捉迷藏,笑声清脆。老人们坐在树荫下,摇着蒲扇,聊着闲天。
这样的日子,真好。
午时,范蠡回到猗顿堡。
西施正在厨房里忙活。灶上炖着一锅新粟粥,旁边还放着一盘炒豆角、一碟腌萝卜。范平蹲在灶边,手里拿着一块饼,啃得满脸都是渣。大黄趴在他脚边,等着掉下来的饼渣。
姜禾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封信,是公子阳生刚寄来的。
见范蠡回来,她把信递过来。
“阳生的信。”
范蠡接过,展开。
信写得比上次更长了:
“舅舅、姜姨:
我在齐国一切都好。
封地上的事,慢慢顺了。减税之后,百姓们高兴得很。我去村里,他们围着我,叫‘小君’,叫得我都不好意思。
有个老大娘,非要给我磕头。我拉她起来,她说,她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见到不收税的官。
舅舅,我心里又高兴又难受。高兴的是,我能让他们过得好一点。难受的是,我能做的,只有这一点。
白先生说,慢慢来。一块地,一村人,先从这儿开始。
我听他的。
舅舅,你说,我以后能做得更多吗?
阳生。”
范蠡看完信,沉默片刻,把信递给姜禾。
姜禾看完,眼眶有些红。
“这孩子……”
范蠡点点头。
“他在做他想做的事。”
姜禾轻声道:“可他一个人在那里……”
范蠡握住她的手。
“他不是一个人。有白先生,有那些百姓。而且——”
他顿了顿,望着北方。
“陶邑永远是他的家。”
申时,范蠡去了城西学堂。
学堂里,孩子们正在上课。琅琅的读书声从窗户里飘出来。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范蠡站在窗外,听着那些稚嫩的声音。
阿毛坐在最前排,念得最大声。他的小脸晒得黝黑,但眼睛亮亮的,仿佛要把每个字都唱出来。
陈先生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卷竹简,一边领读,一边用眼睛扫视着每个孩子。看见窗外的范蠡,他微微点了点头,继续领读。
下课了,孩子们蜂拥而出。
阿毛跑过来,仰着头看他。
“范大夫!我学会背诗了!”
范蠡蹲下身,看着他。
“背一个听听。”
阿毛清清嗓子,大声背道: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背得很认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背完了,他仰着头,等着夸奖。
范蠡摸摸他的头。
“背得好。”
阿毛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豁牙。
八月十二,夜。
月亮已经很圆了。
范蠡站在院子里,望着那轮明月。枣树上的枣已经摘完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
西施走出来,在他身边站定。
“想什么呢?”
范蠡轻声道:“想杜衡。快中秋了,他一个人在郢都。”
西施靠在他肩上。
“墨先生陪着他呢。”
范蠡点点头。
姜禾也走出来,站在他另一边。
“范郎,阳生那边,也该寄月饼去。”
范蠡想了想,点点头。
“明天让屈由安排。多寄些,让他分给那些百姓。”
姜禾嗯了一声。
三个人,站在月光下,望着那轮圆月。
八月十五,中秋。
天刚黑,城中的灯笼就亮起来了。
红的、黄的、白的、彩的,一盏盏,一串串,把整座陶邑照得如同白昼。百姓们提着灯笼,携家带口,往城中的空地汇聚。那里摆了几十张长桌,桌上堆满了瓜果月饼,是范蠡从盐利中支取,分发给百姓的。
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手里提着灯笼,比谁的亮,比谁的好看。老人们围坐在一起,吃着月饼,聊着家常。年轻男女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偶尔有人偷偷交换眼神。
范蠡带着一家人,也来到空地上。
范平骑在父亲肩上,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兴奋得指指点点。那是西施给他做的兔子灯,白白胖胖的,很是可爱。
姜禾跟在旁边,也提着一盏灯,是范平非要给她挑的,鲤鱼灯,红彤彤的。
西施走在最后,看着他们,嘴角带着笑。
走到灯棚中央时,范蠡又看见了那盏巨大的灯笼。
上面绘着那幅画——很多人站在城墙上,面向城外,举着刀剑,迎着千军万马。
灯笼下方,那行字还在:陶邑守城之战。阵亡者两千一百四十三人,百姓死伤四百二十六人。陶邑永记。
范蠡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范平在肩上问:“爹,那是什么?”
范蠡轻声道:“那是英雄。”
“英雄是什么?”
“英雄就是——用命,换了这座城的人。”
范平似懂非懂,点点头。
西施走过来,握住他的手。
姜禾也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一家四口,站在那盏灯笼前,看了很久。
远处,烟花升上夜空,绽放出绚丽的光彩。
中秋,月圆。
人虽未全圆,但心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