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二零章 白露
第一二零章 白露 (第2/2页)下午,河生给陈溪打了个电话。“溪溪,围巾收到了。暖和。”“暖和就好。爸,您出门记得戴上。别舍不得。”“戴了。”“方叔叔说他也戴了。他说他出门就戴,在家也戴。他说他的脖子怕冷,不戴不行。”“你方叔叔身体不好,你多去看看他。”“我去看了。我每个星期都去看他。他瘦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可他精神还好,还在写东西。他说他新写了一本书,叫《白露笔记》,写好了送您一本。”“好。我等着。”
白露的第六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看看。白露了,他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
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白露了,天气凉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溪溪的电影还在上映,方叔叔看了好几遍。他说每看一遍都有新的发现。您要是在,一定也这么说。您教她写字,教她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溪溪的字写得好,人也做得好。随您。”
他蹲了很久,腿有些麻,在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他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周老师,您走了以后,我每年春天还买龙井。没人喝了,我自己喝。您教我的那些东西,我都记着。”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
白露的第七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白露”。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白露为霜”。
他想起周老师说过的话——“陈老师,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闪着光,金黄色的,一片一片地飘落。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落了大半,只剩几颗还挂在枝头。白露了,秋天来了。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白露的暮色中响起来。
德顺爷的声音仿佛又回来了——“河生,你去吧,去远一点的地方。”
他去了。可他从来没有忘记回来。铜铃一响,他就知道家在哪儿。根在哪儿。
白露的第八天,河生收到了方卫国寄来的一本新书——《白露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河生,这是我去年秋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天凉了,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白露。
“白露,秋天的第三个节气。白露白迷迷,秋分稻秀齐。白露前后,稻子开始抽穗,田野里白茫茫一片。我小时候住在乡下,白露时节,早上起来,草叶上全是露水。白白的,亮晶晶的。赤脚踩上去,凉丝丝的。现在住在城里,看不到露水了。可我知道,露水还在。在乡下,在田野里,在稻子的叶子上。在我回不去的那些早晨里。”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在暮色中闪着光,金黄色的,一片一片地飘落。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落了大半,只剩几颗还挂在枝头。白露了,秋天来了。方卫国还写呢,他也还等着呢。
白露的第九天,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方卫国打来的,声音有些急促。
“河生,我下个月来上海。”
“下个月?什么时候?”
“十月八号。寒露。票买好了。”
“好。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去。你腿不好,别来回跑。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腿疼也不说,忍着。你忍着,我心疼。”
河生沉默了一会儿。“好。我不接。我在家等你。”
“好。你在家等我。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挂了电话,河生站在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蝴蝶。方卫国要来了。他说了来,就一定会来。他从来不骗河生。他骗过所有人,没骗过河生。
白露的第十天,河生收到了大哥寄来的一封信。信封上贴着邮票,盖着老家的邮戳。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信纸。照片上是枣树,枝头的小枣红透了,红彤彤的,亮晶晶的。大哥站在枣树下,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笑得很开心。
信纸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河生,枣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
河生把那几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晚上,河生给大哥打了个电话。“哥,枣红了?”“红了。我给你留着。你啥时候回来?”“等过了八月十五,我就回去看你。”“好。我等你。”
白露的第十一天,河生去了一趟周老师的墓地。不是清明,不是忌日,他就是想去告诉周老师一声——方卫国要来了。
墓地在青浦,坐地铁换公交,将近两个小时。他背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放着一束黄菊花、一瓶矿泉水、一块抹布。
墓碑还是老样子,黑色的大理石,刻着周老师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他蹲下来,先用抹布把墓碑仔细擦了一遍,然后从包里拿出那束黄菊花,放在碑前。
“周老师,我来看您了。白露了,天气凉了,您在那边也好吧?方叔叔要来了。他说他十月八号来上海。寒露那天。您要是在,一定也来。您教他写字,教他做人。您说过,字如其人,人如其字。方叔叔的字写好了,可他还不敢给您看。他怕您批他。您太严了,他怕您。其实他不怕您,他怕您失望。”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周老师,我走了。下次再来看您。您保重。”
风吹过松柏,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有人在轻轻地答应他。
白露的第十二天,河生坐在书房里,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白露为霜”。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白露为霜”。两个人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内敛。方卫国的字比他写得好,可他也在进步。他慢慢练,练到写不动为止。
窗外,暮色四合,梧桐树的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的,像蝴蝶。墙角那棵石榴树的果子落光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白露快过完了,秋分快来了。秋天正一寸一寸地深下去。
河生摸了摸口袋里的铜铃,摇了摇。叮叮当当的声音在白露的暮色中响起来。
德顺爷说过,铜铃的声音能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比黄河还远,比大海还远。他希望这声音能传到北京,传到方卫国的耳朵里。告诉他,白露了,凉快了,你该来了。你来了,咱俩一起去黄河边看看。看看小浪底,看看你大哥,看看那棵枣树。枣红了,该打了。你来了,咱俩一起打。你拿竿子,我接枣。像小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