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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昆虫的反常

第五章 昆虫的反常 (第1/2页)


  
  人们总是对能够被称作“规则”的事情,加以习惯性地认同。不会轻易质疑,更不会费尽心思刨根究底。通常来说,规则是根据整体的一致性归纳得来,自有其存在的理由,打破砂锅问到底只能使自己陷入无意义的怪圈。反常之物都存在于我们所知的规则之外。
  
  昆虫界的规则是,虫子一般都有六只足,且每只足上都有一个跗节。如果你非要搞清楚为什么它们的足是“六”和“一”,而不是其他的数字,跗节为什么是一个而不是几个,这种问题我想都没有想过,因为它没有任何意义,就像一个人非要弄明白人类为什么长着十根手指而不是九根或十一根一样,只会招人嘲笑。
  
  规则因为这样的事实而得以存在,并得到人们的肯定。反常的事物会使我们感到不安,思绪纷乱。每个怪象背后似乎都有一股反秩序的力量,它们是否会在某个地方留下印迹?我们也许会产生这种疑问——
  
  狂乱的不协调的音符粉碎了人们对和谐乐章的期待。
  
  粪金龟的幼虫是我观察过的昆虫中最奇怪的一种。当我准备罗列众多反常的例子时,想到的首先是这个家伙。我第一次遇见这个小家伙时,它给我的感觉是未老先衰,它的形象因足的残疾而大打折扣,我丝毫看不出年轻人该有的锐气。
  
  最初我以为粪金龟幼虫衰弱的身体和畸形的后足是后天因素所致,比如适应狭窄的食物仓库,以便能正常地活动。但是后来我渐渐发现,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根本不存在,粪金龟天生就是残疾。
  
  由此可知,后天遭遇的类似扭伤的事故与它成为瘸子的事实并无必然联系。我曾经用放大镜仔细观察过新生儿出壳的过程,并且在它羽化成虫后,也进行了长期的跟踪研究。我可以用我亲眼所见到的事实说话。
  
  粪金龟的幼虫刚孵化出来时,由于腿过于纤细,无法支撑身体,导致腿的末端离开地面,向背部弯曲,贴在背上的后足看上去像个弯曲的秤钩,对幼虫来说,它毫无用处,仿佛粪金龟随时准备把什么东西扔出去一样。
  
  成虫后,粪金龟就不能再像孩子那样享受父母为它们准备好的食物,它必须独自觅食,并学会如何为它即将出生的孩子储备干粮。在这种情况下,它们只好把后足当作压榨机使用,例如把粪球压制成粪肠,可见成虫的后足是非常有力的,我们几乎想象不出在幼虫时代后足蜷缩、畸形的样子。不过,幼虫的另外两对足倒还算正常,它们的前足缩在身体前部,相对短小。前足在粪金龟住在粪球里时,被用来夹住啃咬过的食物;中足长而有力,看上去就像竖立着的两根坚实的柱子。粪金龟常常翻倒在地,之所以会出现这种情况,是因为肚子太大,从背后看过去,长着圆鼓鼓腹部的粪金龟,就像一个被两根高跷支撑着的圆球,十分滑稽。
  
  导致粪金龟幼虫在移动中不时摔上一跤的原因除了它那鼓鼓的肚子,更因为那贮藏着修建蛹室所需的材料的驼背,这结构为什么会这么奇怪呢?我们知道,粪金龟的幼虫是个夸张的驼背,那个驼背看上去像面包状,却实在是个沉重的仓库,小家伙背着它爬来爬去,腿脚又不够利索,难免会显得有几分蹒跚。
  
  粪金龟幼虫如此奇怪的身体结构令我难以理解,那两条畸形的后足更是让人费解,如果这两条后足变成爪钩不是很有用吗?幼虫在长长的食物洞里爬上爬下时就能更方便地勾住墙壁。对于要不停爬行的昆虫来说,来来回回地寻找中意的食物,拥有足够健康的后足是多么重要啊!
  
  当我看着幼小的残疾者来回奔波时,不由得想起了另一种比它幸运很多的昆虫——躲在小洞里的圣甲虫幼虫,它未成年时就躲在食物洞里,饥饿时只要用肩臂膀轻轻一推,就能把一片食物送到嘴边,它几乎不需要运动。造物主是多么的不公平:身体健全者饭来张口,而足有残疾者却必须辗转奔波。
  
  但是圣甲虫的幸运并没有持续很久。我只知道圣甲虫以及与它同属的半刻金龟、阔背金龟、麻点金龟,当它们在长成成虫形态时,不仅后足出现了萎缩,就连它们的前足也出现了异常——前足上竟然没有跗节!目前为止,我只了解这四种金龟子的残疾,它们这种看似特殊的残疾却是整个金龟子家族的共同特征。我很想找出隐藏在这有悖常理的现象背后的神秘力量。
  
  讲到金龟子,我不得不将自己对某些构词者的不满表达出来。在一本内容浮浅的专业分类词典中,编者竟怪异地用“阿德舒斯”这个名称来取代古老而又可敬的“金龟子”。“阿德舒斯”,这个拉丁词的意思是“无兵器者”,如果非要用这个词作为某种昆虫的名字,那么入选者会有很多。想出这名称的不见得是一位很有灵感的人,因为许多食粪虫,例如与圣甲虫极相似的侧裸蜣螂,也都不带护身武器,但是,一位缺乏创意的人士偏偏用“阿德舒斯”这个名称称呼“金龟子”,甚至将这个名字写进了一本专业的分类词典,这让我不得不对它的“专业”程度提出质疑。仅以一个很多昆虫都具备的特征来指称其中的某一种,这是不科学的,只见树木不见森林,造词者们常犯这种错误。既然他想根据这类昆虫的特征来命名,那么他就应该造出一个表明前足无跗节这个特征的词来,或许更能令人信服。因为在整个昆虫界中,前足没有跗节的只有圣甲虫和它的同属们。但人们似乎对这个重要的特点并不了解,因此也没有想到。
  
  关于金龟子为何不像其他昆虫那样,按照惯例长着指形爪尖,却要留着一双爪端平截的残肢呢?有些人做了一番貌似合理的解释。他们说这些昆虫在狂热地滚粪球时头朝下尾朝上,它们倒立行走时,身体和粪球的重量就会全部压在足上。与坚硬的地面的长期磨砺下,前足的端部就这样被磨平了。
  
  这种解释乍一听,还是挺有道理的。但是,新的疑点很快又出现了:如果说在这种会对身体造成伤害的艰苦的劳动条件下,纤细的跗节被消磨掉,那么截肢手术又是何时进行的、如何完成的呢?会不会像现在常见的那样,在作坊里干活时出了意外事故而损害掉的?那也就是说金龟子最初是有跗节的,但是为何从来没有人见到过金龟子的前足上有跗节呢?就连那些刚刚开始从事滚粪球的新手也没有跗节。所以,这种“后天截肢”说并不成立。
  
  我可以通过另一种推论来证明这种猜测的不合理之处,如果在很久以前,一只金龟子祖先遭遇一次意外而不幸失去了两条前足上这两个不实用的、几乎是没有用处的跗节,这场事故只是让它感觉到了一时的疼痛,然而之后它发现失去跗节后劳动起来反而更加方便了,于是它便巧妙地利用遗传把这没有跗节的平切前足遗传给了后代,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金龟子只拥有一双光秃秃的前足。这种假设听上去似乎也很有说服力,只是冒出了诸多重大的疑点。人们不禁要问,从前昆虫怎么会一时兴起地把一些注定会因为不太实用而被淘汰的附器加在身体上呢?难道昆虫在构造自己的身体时是毫无逻辑可循,完全没有预见性的吗?难道它们是叛逆地朝着与习性相矛盾的方向生长的吗?那些结构是在事物的矛盾冲突中盲目地形成的吗?昆虫怎么会把注定会被淘汰的零件附加在身体这部巨大的机器上呢?
  
  所以,更合理的解释其实是这样的:金龟子们从来没遇到任何意外,当它们的幼虫还在蛹壳里的时候,前足上就没有跗节。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提供两位证人——它们根本没有这么回事,还是赶紧打消这个愚蠢的想法吧。圣甲虫现在没有跗节,以前也不曾有过,它们一开始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没有在运粪球时摔断跗节。这是谁说的?是侧裸蜣螂和赛西蜣螂告诉我们的。这两位不容置疑的证人也是滚粪球运动的忠实爱好者,它们滚粪球时也像圣甲虫一样头朝下尾朝上倒着滚粪球,像圣甲虫那样用后足尖支撑所有重量。它们的前足尽管也会在地上受到严重的摩擦,它们受到的待遇也和圣甲虫几乎完全相同,但它们却和别的昆虫一样长着跗节,长着圣甲虫不想要的纤细跗节。难道当其他昆虫都老老实实遵守着规则的时候,唯独只有圣甲虫独树一帜,搞起了特殊吗?
  
  粪金龟和圣甲虫的问题还没解决,我又遇到了另一个叛逆的家伙,有哪个智者能帮我回答这个平庸的问题呢,我多么乐意听取他的高见啊!如果能够知道为什么其他昆虫都有一个并排的、秤钩状的爪钩,而沼泽鸢尾象的跗节末端却只有一个爪钩,我会感到非常满足。
  
  在沼泽鸢尾象所属的长喙部落里,它的族人们都长着两个爪钩,按照常规,它也应该长两个才对,可是沼泽鸢尾象却少了一个爪钩。是因为没用吗?看来不是。残留的小爪钩是攀缘器,有了它,象虫不仅可以在光滑的细枝上爬行时,把爪钩当作攀缘器,还可以倒挂在光滑的蒴果上行走。所以,如果多一个爪钩走起来不是更稳当吗?象虫少了一个爪钩的事实非常隐秘,必须要在放大镜下才能观察得到,但是,我们却不能因为它很微小就放弃对这种现象的关注。
  
  在茫茫的阿尔卑斯草地上,生长着一种蝗虫,红股秃蝗。这种常年生活在万杜山地区的蝗虫居然不会飞,因为它放弃了飞行器官。在拉丁语中,这种蝗虫被称作“步行蝗”,就像这个名字所表达的那样,它是个十足的“步行者”。一般来说,蝗虫在它羽化后都会长出翅膀,但是成为成虫的红股秃蝗仍然保留着幼虫的样子,虽然在临近交配期时腿节上会出现珊瑚红色,胫节也会出现蓝色,但是它的变化也就仅此而已,进入了交配期和产卵期的成虫,除了能蹦跳之外,还是没有获得飞行的本领,与它的拉丁语名称“步行者”所表达的意思完全相符。
  
  与红股秃蝗相比,蓑蛾更为奇怪。蓑蛾只有雄性才能羽化成蝶,它们披着漂亮的羽饰,就像穿着黑丝绒礼服的绅士,在空中翩翩起舞,但它们似乎并不准备邀请一位女士共舞,因为雌虫即使在成年之后,也一直保持着蠕虫的体态。对于鳞翅目昆虫来说,拥有一双长满鳞片的翅膀是无比重要的,但当雄性蜕变成令人称羡的彩蛾时,担负着更重要的繁衍职责的雌蛾却没有翅膀。为什么两性中最重要的一方,一直像根小肥肠形,而另一方在蜕变后却成了令人称羡的彩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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